【枉生劫】 2017-9
一
“懒鬼,该起床了,吃完饭把后院的三口棺材再涮一遍漆,估计后天全用得上。”大清早的极乐登的当家——宁慈小姐顾自先喝完了粥就去笃笃地敲平安的门,临了还轻轻踹了一腿。
平安自幼被极乐登的老板宁爷收养,与宁爷的女儿宁慈一起长大。三年前宁爷过世后,宁慈与平安相依为命,因为做的死人生意,极乐登的门庭是冷清了些,但是却单单不落下。
平安在床上滚来滚去好一阵,消了起床气才出得门来,筷子都不用,咕噜几下就将碗里的粥喝完,习惯地伸出舌头舔干碗底,他对着宁慈,眉眼向外面一挑, “外面那位还在?”
“在。”宁慈再盛一碗递给平安,“你是不是皮痒痒啦,还要本小姐侍候你?吃完给外面那位送一碗,今天活儿多!”
平安哼一声笑笑,“慈,你说他天天守着极乐登,这是为什么?就为咱们极乐登能预知江湖哪号人物将死?他这是等着给谁收尸?”
“他不为收尸。”宁慈白了一眼平安。
外面那个人,来极乐登半月有余。个子高高,身背一柄寒铁长剑,一头白发蓬松不扎,瞳仁漆黑,眼神深邃似海,面冷如冰,清俊如雪,成天就一个面瘫表情,说话看不到一丁点情绪起伏,“不定棺材,向宁当家的打听一人生死,无论生死消息,价格按江湖规矩,若能找到其人,价格三倍付。”
就这样,他在极乐登门外的茶棚子里僵持半月,不言不语,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下,什么时候醒来,更不知道他用的什么邪把式,衣服干净像来时不尘不皱。
他要打听的那个人,无名无姓,只说是女人前胸纹有蝎子,赤红色,在雪魂谷的月光下特别闪眼。女人长什么模样他说十年未见,画起来有些模糊,但深刻地记得她的声音轻弹如棉花予人温暖,激荡如夜魅使人沉沦。这简直离谱到没法形容!再说找一个大活人,来极乐登做什么?极乐登专做死人生意的。
“平安,你去告诉他,爱去哪儿上哪儿去,他的生意给再多钱我们也不接。”宁慈对着平安的背景嚷道。
“明白。”
闷雨欲来的天,空气不清爽。他立在老榕树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极乐登的大门,像老僧入定一样。
“喂,冰块,她说的话你听到了吧。”平安将粥递到那人手里,“吃完就走吧,别再浪费时间了。”
他倔强,“极乐登要想找一个人,无论死活都有办法。”
“你……!怎么就这么拧,你没有姓宁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平安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扔下这句话就进院去了。
身后飘来他的话,“我等。”轻微坚持,却能穿墙越耳,宁慈足以听到。
平安飞脚踢开院里的一个石子,朝宁慈挤挤眉,“你让他涮棺材漆,咱不能白给他吃。”
宁慈嘴角牵动,“你……让他进内屋谈吧,平安,我也想查查爹的死因,你不是一直想查吗?雪魂谷,心明灭,红蝎纹,枉生劫,……。”
二
“我去叫他……他进来了。”平安侧着身子结巴着说。手指着门的方向,那人已迈进了门槛。平安变换手势对那人竖起了大拇指,“雪魂谷知风术?”
那人微颔,算是回答了平安。宁慈对平安道:“歇业。”转身带那人进得内屋,平安在大门口挂上歇业竹牌,紧跟着进了屋。
宁慈提壶斟半杯茶递给那人,“请问贵……”。
“无邪,无病的无,妖邪的邪。”他接过茶杯连个谢字都没有,径自道。
“来自雪魂谷?”
“算是。”
平安插话:“算是……几个意思?”
无邪手搁在桌上,掌握杯身旋转,面无表情,道“我娘嫁给阿爹前,已身怀六甲,我天生白发,被雪魂谷人视为妖邪,阿爹才给我取名无邪。”说完一口饮尽茶水。
平安弯腰再给他续上。宁慈看着无邪,食指轻敲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无邪,让我来猜猜。”她停顿少许,接着慢悠悠道,“她是除了你母亲,唯一对你好的女人。”
“是。”
“是第一个跟你的女人。”
无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直觉。”吐完这两字,宁慈的眼神盯着无邪更紧。直觉?直觉才怪,是他自己形容她的声音轻软如棉花,缠绵悱恻沉醉其间。接着问,“她是不是跟你说过忘了她。”
无邪握杯的手轻抖了两下,停止了旋转。“十年,再过十年也忘不了,我觉得她在某个地方等我。”说完,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五片殷红的指甲。
女人的指甲,完整的五片女人的指甲。
轮到宁慈与平安面面相觑,普天之下,留绢、留佩、留香囊、留青丝,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留女人的指甲,还是完整的。
“她……扒掉自己的指甲送给你?太血腥了吧?刻……刻……刻骨是这样刻的?”宁慈听到平安的话直接踹了他一腿,如果眼光可以杀人,平安这会估计早就被她砍得遍体鳞伤。
“她的指甲掐入我肉里自动脱落又即刻生出,她叫赤羽,姓云,跟宁当家你一样喜欢穿石榴红衣。”无邪长长的睫毛轻合轻开,这时的目光有春水在流淌。
雪魂谷,其实从来不下雪,倒是满山遍野的梨花开得像雪一样团团簇簇,梨花只开一春,而雪魂谷的梨花四季盛开。雪魂谷的风声是沙沙作响的。雪魂谷的人,就算是年过百岁,头发也漆黑如墨,所以天生白发自然被人视为妖邪。
出生时,族中四大长老带着族人闹入寒舍,要求阿爹阿娘将其沉入天眼湖,阿爹以命相抗,才得以幸免。
三岁时,雪魂谷一年四季盛开的梨花,突然在冬季不开了,族中祭司说乃无邪之故,再一次全族人要把他沉入天眼湖,以死消灾。就在祭司欲抛湖的一瞬间,梨花突然又开了,天呈异象,族人才作罢。
十六岁那年,阿爹硬朗朗的身体忽悠抱病而亡,次日醒来发现阿娘僵硬的身子倒在阿爹的身上。族人把爹娘水葬天眼湖,并想将他这个妖邪禁锢活活沉入天眼湖。天眼湖乃天下奇绝,落入湖中的物体自动凝结成冰棺,然后缓缓沉入湖底。他以为他必死无疑,却被她救了。救起他时,她说:“冰棺未冰,精魂可摄。”
待续
三
睁开眼,他看到云赤羽。两人被罩在水光圈内,她一袭石榴红裙,肤如白雪毫不血色,一头如墨的长发拖至脚踝处,正低着头看他,眼神弥漫着魅惑,手指如葱,纤细修长,轻轻滑过他的胸口,指甲按入他的皮肤,稍有血丝沾上便迅速殷红,在水光里极为闪眼。
“千年一遇的源体,那帮蠢货尽不得知。”她翻覆看着自己的手,半晌冷冷地道,“怕死吗?”
他点头,又摇头。
“不好奇吗?”被她手抚摸过后,身上冻过的伤全都愈好。他不好奇。他害怕。身体缩着往后退。
她手指在半空左右一划,一道水柱化成索练将他拉了回来,她的鼻尖触到他额头,“想变得强大吗?”
或许他太需要强大,脱口而出:“想。”
“不惜一切代价?”
他点头。
她邪魅一笑,还没有看清她的手指是什么动的,就将他从那身破烂衣服里剥了出来,推到在水草之上。
他不敢看她,也来不急看她就被一团红覆盖,“他们以为我死了,若非你来我真的就快死了。”他被一团红与一团柔软点燃,从不适从到主动他用尽力最原始的力量。他的手剥落红衣,看到她胸前有花纹若隐若现,渐而清晰,一条赤红色的蝎子爬在上面,他惊恐万分,突然停了下来。
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她的声音,有些虚,“你莫分神,我将你我两股真气融汇,稍不慎你我灰飞烟灭。”话音方落,他感觉自己身体被掏空,一会又感觉一股巨大的的洪流冲撞进身体,往复不停。最为恐怖的是,她的指甲掐进他的肉里,色变殷红全部脱落,又瞬间重生,胸前赤蝎似乎活动了起来,冲进来他体内的洪流越发汹涌,他再也承受不住,狂泄狂吼,晕厥过去。
“你听风里夹杂有什么声音。”醒来后他们在天眼湖岸,云赤羽对他道。她面色不再惨白,可见一些红晕色。
他听到祭司叽里呱拉的咒语,放眼四顾并未见祭司。她道:“祭坛距这里有多远你应该清楚”抬起下巴斜挑前方,“你再对着岩石劈一掌。”
他抬手劈出一掌,一身人高的岩石四分五裂,他再度惊愕。
“你体内有神灵帝江散落的元神,是解我禁锢,助我冲破火螭之咒的原力,我们日日修练,放眼江湖,敌手难逢。”
“我是练炉?”他问。
“你是工具。”她答,“我是我,报该报的仇,杀该杀的人。”她的话冷利得像刀片一样在他耳边划过。
工具,他腹念。转过身背对着她,摊开手掌,她脱落的殷红指甲重叠在掌心。神灵帝江,火螭之咒他都不想去了解,他却有些想跟她一起,就两人看日出日落。
她教他简单整洁的装束,犀利的剑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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