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子牧 发表于 2021-4-13 15:07
其实还要照顾现代,所以我写的时候尽力避开一些问题。谢谢兄理解
《平水韵新编》前言
红杜鹃(xɑk u wi)
平水韵是宋末山西江北平水人刘渊在著《壬子新刊礼部韵略》时(此书已佚失,一些信息仅能从元初黄公绍、熊忠的《古今韵会举要》一书中获知一二。),根据唐人写诗用韵情况,以《大宋重修广韵》(简称《广韵》)为蓝本,将《广韵》的206韵以邻韵通压的形式合并整理为107韵。同时期的平水人王文郁著的《平水新刊韵略》,又减到106韵。元初阴时夫著《韵府群玉》,定106韵的版本为“平水韵”。明代以后的文人则沿用106韵。清康熙年间,张玉书、陈廷敬、汪灏等编的一部辞书《佩文韵府》把《平水韵》并为106个韵部,一直沿用至今。
以上简述了平水韵的成书过程。时过境迁,从反应隋唐中古时期读音的《切韵》以及《广韵》到现代的普通话读音,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是我们现代人写格律诗,依然要沿用平水韵。这是《中华新韵》等一些现代韵书所不能取代的,也是无法取代的。因为我们要继承和发扬古人给我们留下的璀璨瑰丽的诗歌遗产,研习她的诗歌创作艺术,就必须先懂得中古音!很难想象,一个不了解中古音的古诗词评论家,会怎样很好的去诠释批评古代名家的诗词艺术作品。
杜甫晚年的诗歌创作就特别注重于诗歌的韵律,自称“晚节渐于诗律细”,杜甫晚年精心创作的大量诗篇,正体现了他这一时期的艺术特点。在这里,我例举几个关于杜甫“晚节渐于诗律细”的例子,
“旧采黄花剩,新梳白发微(《九日诸人集于林》)”
上句的黄花对下句的白发,这里不光是词性的对仗工稳,黄对白,花对发。更令人称赞的是声韵的对仗,黄花二字的声母都是舌面后音-,白发二字的声母都是双唇音-b和--p,从发音部位角度分析舌面后音-极端靠后,双唇音b和--p又极端靠前,这样一前一后,从发音角度又形成相对,当写到让人赏心悦目的黄花时,则用声调舒缓绵长的平声韵,当写到自己稀疏的白发时,则连用两个发音急促的入声来表达作者自己内心的颓丧,这样一缓一急形成强烈的情感对比。
“霜黄碧梧白鹤楼,城上击柝复乌啼(《暮归》)”
这两句含有舌根后鼻音-的“霜黄”和“城上”两组四个字都被安排在句首的第一“节拍”中,形成声韵的对仗,发音悠长的四个后鼻音字使诗歌本身增加了较强的音乐感。
再例如他的《登高》
风 急 天 高 猿 啸 哀,
pu kp tien kɑu wn sieu i
渚 清 沙 白 鸟 飞 回。
to ts a bk tieu pwi ui
无 边 落 木 萧 萧 下,
mu pien lɑk muk sieu sieu a
不 尽 长 江 滚 滚 来。
pu dzn a k kun kun li
万 里 悲 秋 常 作 客,
mwn l pi tsu a tsɑ kk
百 年 多 病 独 登 台。
pk nien tɑ b duk t ti
艰 难 苦 恨 繁 霜 鬓,
kn nɑn ku n bwn a pn
潦 倒 新 停 浊 酒 杯。
lɑu tɑu sn die k tsu pui
这首诗不仅对仗工稳,更在韵律上下功夫。在一句之内用阴声韵和阳声韵交替使用,来增加节奏缓急的韵律美,例如“
“风 急 天 高 猿 啸 哀,
pu kp tien kɑu wn sieu i”
风——阳声韵收尾,急——短促的入声p收尾,天——阳声韵收尾,高——阴声韵收尾,猿——阳声韵收尾,啸——阴声韵收尾,哀——韵脚。这样形成阴阳交替,使发音一急一缓从而形成抑扬顿挫的韵律节奏美感。即,阳声韵——阴声韵——阳声韵——阴声韵——阳声韵——阴声韵——韵脚。”
再比如,颔联上下句对应位置上进行音韵对比,以增强语义的表达效果,
“无 边 落 木 萧 萧 下,
mu pien lɑk muk sieu sieu a
不 尽 长 江 滚 滚 来。
pu dzn a k kun kun li”
这一联中,上联中用发音急促同是收k尾的入声字“落木”,与同是阴声韵收尾的叠词“萧萧”相结合,“落木萧萧”四个字都是发音短促的韵字,组合在一起用来摩状落叶的簌簌而下。下联相同位置则用发音响亮余韵悠长的收-结尾的阳声韵“长江”和同是发音铿锵的阳声韵叠字“滚滚”来形容长江的阔大及江流的汹涌气势。这样上下联,韵律节奏一急一缓,形象的表达出无边落木萧萧下的萧瑟氛围和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悲壮阔大的境界。后两联也是,基本保持上下句对应之处采用阴声字和阳声字相对,来增强音韵的吟咏效果,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
试想,如果不懂中古音,就很难客观公正的从韵律角度评价杜甫诗歌的艺术成就,和他的伟大过人之处!《杜诗详注》中仇兆鳌在评杜甫的这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仅长江滚滚来”时说,“落、下”两字似犯重,若以“木叶”
对“江流”,庶免字复。但是就这么一改,木叶两字,一个收-k入声韵尾,一个收-p入声韵尾;江流二字,一个是阳声韵,一个是阴声韵。就完全破坏了杜甫原诗精心构筑的韵律上的连绵复沓整齐划一的音韵和谐之美了,变得凌乱不堪了。如此看来,仇兆鳌只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文学批评家,缺乏对声韵学方面的基本认知,用传统的文学思维方式批评文学作品,难免有失偏颇。很难从深层次挖掘出,像杜甫这样隐藏很深的具有高超艺术造诣的作品的内涵与精髓。所以说如果对声韵学不是甚懂,就无法全方位的欣赏和批评古代名家的作品,弄不好还要贻笑大方,落人笑柄。
说到撞韵,现代诗家们常喜欢拿韩愈的《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说事,说韩愈这首诗如何如何撞韵了,又说他有高超的语言驾驭能力,又如何如何对这个撞韵问题进行了巧妙的化解等云云,其实这都是在不具备声韵学基本知识的情况下穿凿附会,说的一些鬼话。现在我就具体分析一下韩愈的《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这首诗是不是真撞韵了,
天街小雨润屠苏(su),
草色遥看近却无(mu)。
最是一年春好处(to),
绝胜烟雨满皇都(tu)。
从上面的韵脚和白脚处的注音可以看出,处字和苏、无、都三个字并不存在撞韵之嫌。处字是鱼韵三等开口呼上声字,苏、都、无,分别是开口一等和开口三等的虞韵。在中古音中鱼韵和虞韵分属两个韵部,韵母部分的发音并不相同。一些诗评家把处字视为撞韵,当是受现代普通话的影响,把处、苏、无、都几个字用普通话拼音读成了chu、su、wu、du,所以就认为白脚处的处字和韵脚都字就撞韵了。我们写格律诗都是以平水韵,以《广韵》为基础的隋唐中古中古音为准,唐人韩愈更不可能穿越到现代,按现代普通话读音写诗,何有撞韵之说。
我的一些爱好格律诗词的朋友,写诗时也经常为搞不清楚是不是连韵和撞韵而感到非常的迷惑。这里我也例举一下其中三位诗友的作品,来进行分析。
第一首,
《五律 秋日送别》
***
晨起来江岸,送君去蜀城。
凄凄秋露湿,漠漠野烟生。
千里赴云路,一时添泪声。
冰心甘似水,相伴载舟行。
作者拿不定“生声”两字是否不连韵,向我请教。我们就从“生声”的中古音来分析它是不是连韵。“生”字的中古音拟音是,它的辅音是生母,而“声”字的中古拟音是,它的辅音是书母。“生”是庚韵里的字,“声”是清韵里的字,在广韵中,“生声”是分属两个韵部,但在平水韵中被合并在下平八庚部中,押韵没有问题。朋友的关键问题是问“生、声”是否连韵,如果用现代普通话的角度来看,声字是中古音的书母-,在宋以后的语音演化中已经发生了变化,由舌面前音-演化成了不卷舌的舌叶音-,再后来演化成了卷舌音-(-即现代汉语拼音的卷舌音-sh),生字的中古音声纽是不卷舌的舌叶音生母-,到了近代读音也演化成了卷舌音-,,即,生、声=。如果按现代读音,“生声”两字完全同音,是犯了连韵的诗病的,但是我们写诗用的是平水韵,就得从中古音的角度去审视它是否连韵,通过上面的分析我们得知,“生”的辅音是-,“声”的辅音是-,它们的声母发音是不同的,所以“生声”二字并不存在连韵!
第二首,
《依韵***共谒杜甫墓》
***
幸与长河结善缘,一同谒拜缅先贤。
无关耒水滩礁险,莫为孤坟野老咽。
崔九堂前辞故友,岐王宅外访陶仙。
明皇纵有驭臣术,身在唐宫魂在天。
有诗友提出这首七律的第三句“无关耒水滩礁险”中的险字撞韵了,其实不然。险字在平水韵中是上声二十八琰里的字,它们都是收-m尾的字,而这首诗的用韵是下平一先,一先中的韵字都是收-n尾的字,所以并无撞韵之说。
再来看看第三首,
《岁杪吟怀》
***
苦雾遮凡眼,心如雪浪翻。
身微怀胆气,骨傲隐庐园。
会酒云台阁,寻诗知竹轩。
登山闻野啸,笔墨吐真言。
有诗友说这首诗的第一句“苦雾遮凡眼”中的眼字撞韵了,其实也不然。严格来说“眼”字和十三元不会撞韵,它跟十四寒十五删才会撞韵,魂和痕也是十三元,你能说眼字跟魂痕也撞韵吗,我们来看看十三元中的韵母,十三元是由广韵中的元魂痕三个韵合并过来的,其中,元韵是-in/iwn,魂韵是-un,痕韵是-n。而十五潸中的“眼”字的韵是-n。“眼”字的主元音是前中低元音,它跟前低元音a的发音接近,而十三元中的主元音、都是中央元音,a和、的发音部位不同,发音时所发出的音根本就不相同,所以说“眼”字跟十三元不会撞韵。
从上面的举例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出,是不是犯连韵、撞韵,不能简单的用我们现代的普通话语音体系武断的给出结论,必须从平水韵的广韵音系体系进行审视。但是古今音差别那么大,平水韵的用韵跟我们的现代语音完全两个系统了,比如平水韵中的一东和二冬,十三元与十四寒、十五删,以及十三覃十四盐、等等,在我们现代人看来没有什么区别,完全可以归在一个韵部里。实际呢,它们在平水韵中发音是不相同的,自然也不在同一个韵部。现在就以上几个举例分别列出它们的韵部(本书采用王力先生的国际音标拟音体系):
一东的韵是:东一u、东三u
二冬的韵是:冬u、钟wo
十三元的韵是:元in/in、魂un、痕n。
十四寒的韵是:寒ɑn、桓uɑn
十五删的韵是:删an/wan、山n/wn
十三覃的韵是:覃m、谈ɑm
十四盐的韵是:盐im、添iem
从上面所列可以看出,这些韵部的读音和现代普通话中的韵母读音,差别还是很大的。
好了,说了这么多,现在我就本书的内容作一个简单的介绍。本书内容的第一章是平水韵简表,每个韵部下面检出今同音古不同音字、今不同音古同音字,和平仄两用意义相同字及难辨字,以方便使用者迅速辨别读音和字意,从而在诗歌创作中避免诗病的产生;第二章是平水韵祥注,系本书的核心部分,每个韵部先注明每个字的中古拟音,以方便使用者快速查找某字的中古读音,然后再重新详细注明韵部中每个字的中古拟音和反切注音,同时一字多音的再注出不同音的字意和注明各读音的所属韵部;附录部分,附录部分是简单讲解一些学习中古音的必须的基础知识。虽然简单,但能够让读者迅速精准掌握住中古韵的发音和语音演变推导,从而让古诗词爱好者能够在诗词写作中更好的辨别平水韵中用字的规律,为创作格律诗打下良好的基础!
本书的编写历时三四年之久,由于耗时过长和编写过程的枯燥乏味,几欲放弃。期间幸遇微信公众号《竹韵清风》和《知竹轩》,并得到竹韵主编落日长河先生、枫叶荻花老师以及竹韵诸诗友对本人的认可,以及他们对坚持以平水韵为格律诗创作的执着,更兼樵子挚友对编写此书的支持,让我重拾信心,得以坚持把《平水韵新编》顺利完稿!在此一并表示热忱的感谢。同时也希望古诗词爱好者能对本书提出宝贵意见!联系方式可以添加手机号码加微信:180672131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