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诗词论坛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1717|回复: 15

[词话文论] 关于咏物的四篇文章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24-1-4 15:39: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关于咏物,我写过的几篇文章,整理一下发一贴。一共四篇文章,一楼一贴,聊做存照。

顺序从新到旧。

才疏学浅,有错漏偏颇之处,望方家海涵。
 楼主| 发表于 2024-1-4 15:39: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哀粲 于 2024-1-4 16:05 编辑

时空操纵者:周邦彦 (2024-1-4)
哀粲

之前一期《咏物词的终极境界:不咏物》,提到周邦彦的《兰陵王 柳》,未作细解,今天就单聊聊它。

兰陵王 越调 柳
北宋 周邦彦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先从这首词的两个争议讲起。

首先,这首词是不是咏物?

“人尽以为咏柳,淡宕有情,不知为别师师而作”(沈雄《古今词话》)。

把“咏物”当成一种须得甲乙丙丁一二三四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特殊体裁看待的,就不认同它是咏物。首先它犯题,其次它也没把“柳”人格化,赋予什么寄托。海绡翁就认为它“托柳起兴,非咏柳也”。
可见何为“咏物”,概念上是有分歧的,大略可分为广义咏物和狭义咏物。

我的看法是,北宋词人尚未如南宋恁般抠抠搜搜,于“咏物”上犯病没那么严重。
如苏轼《洞仙歌 咏柳》、《定风波 咏红梅》,晏殊《瑞鹧鸪 咏红梅》,题中“柳”、“梅”字样均见于词。
年代更早的如魏晋汉唐诗人,对“咏物”的态度则更正常。如著名的东晋谢道韫《咏雪》,“白雪纷纷何所似”;如我另一篇文《咏物词,不作可也》中提到的柳宗元《杨白花》,“杨白花,风吹渡江水”,皆不避所咏之物名。

所以南宋沈义父《乐府指迷》所言“咏物词,最忌说出题字”我是不认同的。他另有言“如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如说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这种观点更是做作。这种使用代词的手法,偶尔可以用来润饰刷色,要是处处都这样,不知多可厌。

咏物只是一个切入点,最终要表达的东西并不是物。以“物”切入,在“物”以外做文章。即使是自南宋以后形成的狭义咏物,也不欣赏趴在此物上不起来。犯题或不犯题,根本无所谓。古人犯题并不是因为找不到别的字代替了,而是“无所谓”,不视为一个问题。
如果过于拘泥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忌讳这个讲究那个,粘皮带骨,那这物不咏也罢。

其次,这首词到底讲了什么?

全词讲的是离别,这一点无问题。

争议在于两点:

1、到底是“我”送人,还是人送“我”?

第一叠“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写的是“我”淹留京华,如长堤之柳一般,不知见过了多少离别。

第二叠从“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起,就进入疑真疑幻、似我非我的情境。

有的人燃烧着八卦之魂,认为当时宋徽宗、京都名妓李师师,周邦彦三个人是三角恋。某天徽宗去找师师,周也在场,急切中躲在床下,听他二人对话,遂将见闻填了一首《少年游》(并刀如水),师师还把这首词唱给徽宗听,徽宗吃醋,要周邦彦滚出京都。周就滚了,这首《兰陵王》就是周滚的时候填的,写的是李师师送别周邦彦。
但这故事多半不真,好事之徒茶余饭后编段子的可能性较大。但也由此可见,相当多的人认为这首词写的是别人送周邦彦。

也有人认为是周送别人。
周济《宋四家词选》:客中送客,一“愁”字代行者设想。以下不辨是情是景,但觉烟霭苍茫,“望”字、“念”字犹幻。

也有认为不必纠结的:
陈匪石《宋词举》:周氏谓“客中送客”,陈氏(陈廷焯)谓“久客淹留”,说亦各异,读者不必执一以求之。

2、第二叠、三叠所描写的送别及别后情景,是实写还是想象?

●如陈廷焯、海绡等认为是实写的:

陈《白雨斋词话》:闲寻旧踪迹二叠,无一语不吞吐,只就眼前景物,约略点缀,更不写淹留之故,却无处非淹留之苦。
陈洵《海绡说词》:...第二段“旧踪”,往事,一留;“离席”,今情,一留;...
陈匪石《宋词举》:...“又酒趁哀弦 ,灯照离席”是饯别,“梨花榆火催寒食”,是时令,点明现在情事,仍吐中有茹。...
俞陛云《宋词选释》:上阕但赋“柳”字,而有清刚之气。中阕之“梨花”句、下阕之“斜阳”句,闰庵云:“有此二语顿挫有力,以下便一气奔赴。”余亦谓然。无此二语,则中阕于别后,即言行舟迅发;下阕在客途,即言回首前欢,便少纡徐之致。赖此顿挫,非特涵养局势,且句中风韵悠然,名作也。(这个观点认为都是实写)

●认为是想象或前面实写后面想象的:

周济《宋四家词选》:客中送客,一“愁”字代行者设想
吴世昌《词林新话》:“愁”字不是代行者设想,乃作者自言预愁或预想,...作者自己设想在送走了客人后,于回程的船中一人孤寂地归去。...第三片...仍是作者预愁别后回程所必经的凄恻情景。...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酒趁”三句,记目前之别筵,“愁一箭”四句,应是别去之设想。...
艾治平《宋词名篇赏析》:“又酒趁哀弦 ,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意思是:想当初在寒食节前的一个晚上,情人为他送别。在送别的宴席上灯烛闪烁,伴着哀伤的乐曲饮酒。这里的“又”字是说从那次的离别宴会以后词人已不止一次的回忆 ,如今坐在船上又一次回想到那番情景。(这个观点认为不仅“愁一箭风快...”是虚,连“酒趁哀弦 ,灯照离席”亦非实景而是回忆)

————

以上简略总结了一些争议点。

我为什么要总结这个,是为了找标准答案吗?
当然不是。

重申一个阅读常识:
作品的解读是开放性的,不以某一家的观点为准,也不以作者本人的想法为准。
当一个作品完成、发表,它就脱离了作者,进入与读者的“共鸣-再塑”的生命周期。它在读者心里引起什么样的感受,什么样的共鸣,什么样的解读,展开什么样的空间,都是作品本身的“可能性”,并不以作者的初心为限。
(当然,太过荒谬的胡说八道是没价值的)

所以周邦彦这首词也是这样,它的各种解读,提供了不同的可能性,展现了不同的艺术效果。这对作品来说是丰富和扩展,不需要争论对错,也不需要起个沙盘扶个乩作个法,问问周邦彦本人是怎么想的。

周邦彦的词,类似这种含糊不清、解读不一的作品还有一些,不一一列举。

周词向来以结构精严著称,但为什么会有这些模糊点,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不好揣测。
大概跟李商隐,温庭筠一样,都是意识流玩家?

————

虽然这些争议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个事实是清楚的:

周邦彦非常擅长运用时空穿插的手法。或虚或实,或昔或今,或想象或现实。且不是常见的那种泛写,当年鲜衣怒马斗酒三千这类,而是用非常具体的类似镜头闪回的手法。如“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直接就是三个镜头,平移、特写、远景,非常具体。
当然,后面“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可说是泛写回忆。而“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这句,又是三个蒙太奇剪辑镜头,至于这是想象还是现实,大可见仁见智。

当今有一个英国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他拍过的片子,大家应该多少看过或听说过几部,比如:《记忆碎片》、《蝙蝠侠》、《盗梦空间》、《星际穿越》、《敦刻尔克》、《信条》、《奥本海默》。
《奥本海默》是2023年大热的新片,讲原子弹发明者的,没看过的推荐去看。

诺兰就特别擅长打乱时间线,也特别擅长营造平行空间。
乱序的时间线+空间切换,导致他的电影素有“烧脑”、“看不懂”的美(恶)名。但同时,他逻辑严密,即使时空打乱成了一大堆拼图,拼回来也能严丝合缝。

艺术上,有些手法是相通的,周邦彦跟诺兰有相似之处,并不稀奇。
当然,精粗有别。不能拿几十个字的歌词体裁跟三小时以上的电影去比较结构的复杂精美。

说到这里,忍不住想吐槽一个我经常吐槽的老话题:
诗词的复古与创新。

以我目前的见闻,所谓创新者们,不过是把白话语法和一些现代词汇塞进诗词而已。过于皮毛和表象,技术含量极低。远远配不上称为“创新”。
宋代的周邦彦的审美,都比他们现代多了。

————

最后,说回来,从时空操纵者周邦彦身上,我们能学到什么呢?
学习四维写作手法吗?当然可以。

但,如果咱们还不是周邦彦、李商隐,温庭筠,还有导演诺兰这种级别的大师,那么最好还是老老实实把事情写清楚。
逻辑关系理顺的前提下,再去考虑非线性叙事,以及虚实、呼应、映衬、顺逆。

共勉。

-完-


点评

拜读,欣赏,问好!共鸣如下: 1.“咏物只是一个切入点,最终要表达的东西并不是物。以“物”切入,在“物”以外做文章。” 2.“作品的解读是开放性的,不以某一家的观点为准,也不以作者本人的想法为准。”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25-5-26 16:36
 楼主| 发表于 2024-1-4 15:39:2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哀粲 于 2024-1-4 16:08 编辑

咏物词的终极境界:不咏物 (2023-12-15)
哀粲

予每当风雨时,辄喜画竹,画毕视之,又不似竹。不似竹便是风雨。画竹易,画风雨难。然则画似竹易,画不似竹难。于诗中咏物亦然。
——《白华山人诗说》  清 厲志

咏物,咏的是物吗?不是。

上一期说到咏物词的失败范例,这一期就把好的赖的对照看看。
本期选的古人词作皆为咏柳,方便对比。

——画似竹易——

先看看诸般“达标”,然索然无味的咏物词吧。
何谓“达标”,之前已论述甚详,见拙文《咏物词,不作可也》和《咏物词失败范例欣赏》

省流版如下:

1、要不粘不脱。
2、要有寄托。

这二者展开来说,各可再敷衍一篇。
(累了)

更具体的实际操作,大约可归纳为如下:

负责不脱的:
1. 刻画形貌    2. 用典

负责不粘以及寄托的:
3. 赋予拟人的性格
4. 间以情语。能情景融合更佳。
(这四点不分先后步骤)

这四点都有了,就行了吗?
不,没有用。






————

先读两首没用的。

解连环 柳
南宋 高观国

露条烟叶。惹长亭旧恨,几番风月。爱细缕、先窣轻黄,渐拂水藏鸦,翠阴相接。纤软风流,眉黛浅、三眠初歇。奈年华又晚,萦绊游蜂,絮飞晴雪。
依依灞桥怨别。正千丝万绪,难禁愁绝。怅岁久、应长新条,念曾系花骢,屡停兰楫。弄影摇晴,恨闲损、春风时节。隔邮亭,故人望断,舞腰瘦怯。

上片,刻画形貌,间以用典:长亭、眉黛,三眠。
长亭、眉黛不说了,与柳相关的熟典。
三眠:《三辅故事》云:「汉武帝苑中有柳,状如人,号曰人柳,一日三起三眠。」
下片,以离情入手,亦柳亦人,怨、愁、怅、恨,结以“舞腰瘦怯”,以柳喻舞姬,兼写风流旧事(曾系花骢,屡停兰楫),离别惆怅(故人望断)。

总的来说,流丽宛转,是一首漂亮的游词。
这类词,有口无心,摇笔即来,要多少可以写多少。后世咏物,大多如此。
当然,本也是应酬之作,付与小蛮樊素舞衣歌板,主打一个风流热闹,娱目娱听。


花心动  柳
南宋  吴文英

十里东风,袅垂杨、长似舞时腰瘦。翠馆朱楼,紫陌青门,处处燕莺晴昼。乍看摇曳金丝绶,春浅映、鹅黄如酒。嫩阴里,烟滋露染,翠娇红溜。
此际雕鞍去久。空追念邮亭,短枝盈首。海角天涯,寒食清明,泪点絮花沾袖。年年折赠行人远,今年恨、依然纤手。断肠也,羞眉画应未就。

这首跟上面高观国那首,同一机杼。不同在于刻画更细密,情语更蕴籍。
“雕鞍去久”、“空追念”、“海角天涯,寒食清明”等等,虚实相间,烘托离别之久,追忆之深。结二拍“纤手”、“羞眉”,跟高观国结句“舞腰瘦怯”作意同。

我的评价也还是:漂亮的游词。
尤其上片刻画,过密而碎,过艳而俗。我最赏下片“此际”到“沾袖”,格调稍高。
(梦窗咏物最好的当然不是这个,因此篇只捡咏柳说,故其它不提及)

以上二首皆“达标”,有刻画,有典故,有拟人,有言情。词句流丽,音节婉美。
没毛病。也没太大意思。

————

以下二首是高一个层次的:

金明池 寒柳
明末清初  柳如是

有恨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迷离,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念从前、一点春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柳如是这首,经陈寅恪考证是写于二十二岁左右,与陈子龙分手后,与钱谦益相识初。词中寄托身世,表面咏物,实为咏怀。

这首读来,就和前面高观国吴文英的那二首,感觉不一样了。
上片没有明确的刻画,从寒潮、残照写起,侧面衬托。其后句句都是既有态、又有情。霜条伴着孤影,飞絮记着旧时。瘦腰“特地”如舞,见者却是“行客”。
下片更是脱却形貌,写雨、写画舸、写水云、写春风、写重帘,唯有“眉儿”二字沾带一点形似。结句更是虚写,借梅魂,以衬“我”这个寒柳。

咏物写到这样,才谈得到“不粘不脱”,“有寄托”。


燕山亭 寄题郑叔问蓟门秋柳图
清末民国初  朱祖谋

消尽毵毵,斜照淡黄,一夜惊鸦无数。移恨汉南,旧日阑干,只有乱尘随步。眠起无端,便忘了、龙池烟雨。何苦。又按彻伊凉,换他金缕。
身世愁寄孤根,是禁惯清霜,伴人羁旅。西风笛里,满眼关山,丝丝系春不住。自怯宫腰,几曾为、倚帘人妒。归去。还梦绕、一天风絮。

朱祖谋于清亡后专意词学,不再出仕,但心心念念故国,所以晚期词作通常都带着遗民底色。
这首秋柳,哪里是柳,分明就是朱祖谋本人。

上片虽有刻画“消尽毵毵,斜照淡黄”,但以晕染出之,“消尽”,“斜阳”都有迟暮意。“移恨”表示柳已不在故地,“旧日阑干”只剩乱尘。“眠起”用典。“龙池”亦指故国,说是“忘了”,实为不忘,所以跟一句“何苦”。欲苦中作乐,笛子却还是吹着旧曲。
换片“身世愁寄孤根”点明词旨。“伴人羁旅”晕染。“系春不住”,言事已不可为。“宫腰”、“几曾”,终是不能忘怀故国。结句“梦绕”再晕一笔,极凄迷。
以迟暮起,以留恋结。一方面是亡国之恨,一方面是自知无可挽回的绝望。最后归于“无望的眷恋”。

这种咏物词,寄托之深,写怀之真,自然不可以游词视之。亦不可仅仅以“咏物”视之。


——画不似竹难——

但在我看来,咏物词写到这个程度,还是太过于“着相”,太过于“我执”。
于技巧上,当然做到了“不粘不脱”、“有寄托”,但于词心上,反倒是脱不出“物”,跳不出“我”。

以我的喜好,大概而言,无法条分缕析的技巧,和意不在“物”甚至也不在“我”的咏物,神灵兴会,才是最好的词吧。

————

以下二首是我较喜欢的:

临江仙  寒柳
清   纳兰性德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这首应是悼亡之作。
虽是悼亡,然淡淡写来,下笔不重,也没什么以思力出之的精密的手法。
但其情笼罩全词,浑融一片,写物又没有着意写物,写我也没有着意写我。一片纯情,自然流露。

淡黄柳
南宋 姜夔

序: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苍陌凄凉,与江左异。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因度此阕,以纾客怀。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白石这首,严格来说应该不算咏物,而是以物兴怀,如其序所说。另有一首《蓦山溪 咏柳》,着意咏柳,倒不如这首。
也是淡淡写来,波澜不惊,而触目兴感,无一字不是情。这种情思,不深刻,不激荡,却清淡绵缈,缠绵入骨。

这就是词心吧。
所谓词心,就是共情。与物共情,与人共情。
更进一步的说,词人需要在此基础上,化出另一个我,旁观本来的“我”与“物”。
“我”也成为了一种“物”,“无情”和“有情”之间,界限被模糊,而词人在此获得了最大的自由。

也就无所谓咏不咏物,无所谓“粘”或“脱”了。

(另有一首周邦彦的《兰陵王 柳》,别是一番路数,说来话长,在此文不作细解。闲了单写一篇。)

————

于今人而言,我们是普通人,生活在和平年代,不是经常能象柳如是和纳兰那样,碰到感情的极大变故。也不会象朱祖谋那样,亡个国什么的。

那种刻骨伤心的体验,不常有,也最好不要常有。
但体物的心,共情的心,和因共情而宽广自由的心,是可以有的。

共勉。

-完-

点评

拜读,欣赏,问好! 欣赏共鸣如下: “所谓词心,就是共情。与物共情,与人共情。” 没有“那种刻骨伤心的体验”,也不会有那样情怀和诗篇,否则常常都是“无病呻吟”;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25-5-26 17:05
 楼主| 发表于 2024-1-4 15:39: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哀粲 于 2024-1-4 16:25 编辑

咏物词失败范例欣赏  2023-12-09
哀粲

关于咏物词,早前写过一篇文章《咏物词,不作可也》,但拿来作例子的是两首诗而不是词,有时候要通过B事物而对A事物达成更好的理解,就象诗人看到今晚月色真美,从而心中涌起对恋人乃至世界的柔情。

最近读到一首咏物词,堪称失败咏物词的典范,且评者所论极切。摘抄如下:

————

江城子 忆梅
清末民初 郭宗熙

恼人春信绮窗迟。陇东西,望云低。月冷黄昏,龙笛夜含凄。萼绿香魂招不返,空付与、翠禽啼。
寿阳宫里梦来稀。寄相思,一枝枝。恨惹何郎,谁更画愁眉。引领天寒惟有鹤,还伴我、话清溪。

林立:
……这些作品一方面缺乏真情实感,不过是为文造情,另一方面在遣辞造语方面亦充满陈腔滥调 ,我们在进入其文字世界之后,每每发现它们所陈设的意象、物感和呈现方式,都是虚假的、人工化或过于平常的,或者是已经被别人多次使用而变得陈旧不堪……
……这首词的文字功夫并不差,但我们读不出其主题的重点,因而觉得作者只是为咏物而咏物,并非为了借物言情。上片开首说在窗前忆起陇头的梅花,然后仿佛听到用笛子(玉龙)吹奏的名曲《梅花落》。姜夔的《疏影》一词亦曾提及这首曲子,而郭宗熙又从姜夔那首词里借来了“翠禽”,放在他的梅花枝上,甚至连“黄昏”都是从姜夔词中借来的。另外“萼绿香魂”一句,又将梅花比喻为一位仙人。下片这朵梅花忽而变成了南朝宋武帝之女寿阳公主额上的花朵,接着又说它象南朝诗人何逊在扬州见到的梅花一样惹人愁绪。最后作者隐约联系到宋代诗人林逋在杭州孤山上所种的梅,而林氏所养的鹤又可以让他忆起李白提到的“清溪”这个地方,当地的梅花亦颇为知名。郭宗熙所咏的这些“梅”穿插于不同的时空,但到底只是历来成千上百的文人题咏过的“梅”而已。它们都是从别人那里挦扯来的,没有任何自己的特性。而“寿阳宫”、“何郎”这些指称,即使已变成很普通的咏梅典故,却始终使全词的情感表达显得相当疏隔。这些仿制的、缺乏生命而且杂乱无章地堆砌在一起的“梅”,试问又怎会引起读者欣赏的兴趣和产生移情的作用?

摘自《沧海遗音 民国时期清遗民词研究》
作者:林立(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教授)

————

这首词拼贴了许多关于“梅”的典故,但字面上并不生硬,甚至可以说“用典融化无痕”,但终究是一枝假梅花。

今人填咏物词,对一些“规矩”亦步亦趋,比如不能犯题(这一点我并不认同)、要不粘不脱。
“不粘不脱”是一个纯意会的词,具体到技巧上,“不脱”主要靠两点,一是描写所咏之物的形态,且要抓最具特征的形态;二是要用典。通过这二点,将文本锚定在所咏对象上,不产生误解,这就是所谓“不脱”。
“不粘”就是主旨需要超越这个“物”本身,表达作者“我”的“情”与“志”。具体到技巧上,其实也有很多套路,比如梅就说清高,竹就说凌云之志,诸如此类,再不济就虚构(或半虚构)一个缥缈的恋人,寄托一下缥缈的相思。按规矩看没毛病,但平庸无聊也一眼便知。(因为庸人本身也没有什么情与志,勉为其难装一下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种按规矩按套路“制作”出来的词,打磨得再光滑,雕琢得再精美,又有何益呢?
(啊,填词不就是闲着没事找个东西玩玩,还能显得自己有学问有才华,发朋友圈有人点赞,暗恋的阿珍也会多看我一眼嘛)

当然,话说回来,通过一招一式模仿前人,是必经的道路。在基础的把式都没学会的情况下,别的东西多谈无益。

但,还是始终要记得,要眼望星辰。
雕虫之技得练,但不能眼睛只盯着手到纸的那一寸空间。
眼里有星辰,笔下才有星光。

共勉。

-完-

 楼主| 发表于 2024-1-4 15:39:3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哀粲 于 2024-1-4 16:52 编辑

咏物词,不作可也  2022-1-12
哀粲

梅花开了,各大群开始咏梅了。
为抱佛脚,我读了百来首古人的咏梅词,从宋到清。没读到的当然更多。
然篇什虽富,味同嚼蜡。这是为什么呢?

今天就聊聊咏物吧

按惯例,思考一个话题,我会先看看古人怎么说的。通常看完之后我就没有话要说了,古人已经说完了。
今天依然如此。先看看古人的观点,然后读几首古人作品。

在这之前,先说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咏物词,众所周知的名作,大约有史邦卿《双双燕·燕》,苏东坡《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姜白石《暗香》、《疏影》、《齐天乐·蟋蟀》,王碧山《天香·龙涎香》、《齐天乐·蝉》,张玉田《南浦·春水》...etc
(没读过的快去读)

从南宋这几家以后,大家就乌央乌央的开始写咏物词。那时候不能刷手机,人们无聊得很,但凡认得几个字,就喜欢玩文字游戏。
咏物词,题目现成,兼带推理,又娱乐又烧脑,元宵节改改还能当灯谜,实乃居家旅行、酒席歌宴,必备好物。
今人似乎也没什么长进。不专心刷手机读书学习,闲了就知道写咏物。

那咏物到底怎么写才好呢?
清代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说了:
咏物词,不作可也。

别写了!

————

且慢。原文是这么说的:
咏物词,虽不作可也,别有寄托如东坡之咏雁,独写哀怨如白石之咏蟋蟀,斯最善矣 。

虽说是“别写了”,但实在要写的话。。。看看古人的建议吧。

先看看为什么说别写了

咏物词虽不作可也,别有寄托如东坡之咏雁,独写哀怨如白石之咏蟋蟀,斯最善矣 。至如史邦卿之咏燕,刘龙洲之咏指足,纵工摹绘,已落言诠。今日则虽欲为刘、史奴隶,恐二公亦不屑也。彼演肤辞,此徵僻典,誇富矜多,味同嚼蜡。夫咏物之诗,古来汗牛充栋,然佳者亦甚寥寥,况词之体又微与诗异乎。作之不已,多者百篇,少亦不下廿卅篇,此如咏梅花者,累代不能得数语。而逐臭之夫,或百咏,或五十咏,是徒使开府汗颜,逋仙冷齿矣。且竹垞咏猫,武曾咏笋,辄胪故实,亦载鄙谚,偶一为之,亦才人忍俊不禁之故态。究之,静志居、秋锦山房之联踪二宋,弁冕六家者, 区区在此,谅不其然,顾奈何以侔色揣称为能事乎。
——赌棋山庄词话(清)謝章鋌

说人话:
咏物,写的人多,佳作极少。

容易犯的毛病呢:“彼演肤辞,此徵僻典。”
要么表面刻画,要么使用僻典。

“此如咏梅花者,累代不能得数语。而逐臭之夫,或百咏,或五十咏,是徒使开府汗颜,逋仙冷齿矣。”

开府:指唐代名相宋璟,写过《梅花赋》
逋仙:指宋代林逋, 隐于西湖孤山 ,不娶,种梅养鹤以自娱,人谓之“梅妻鹤子”。后世常以“逋仙”称誉之。

骂得狠啊。我们要好好反思一下。

————
就不听,就要写,咋写呢?
秘诀不多,只有两点:

一、要有寄托
咏物之诗,要托物以伸意。--诗法家数(元)楊載

咏物之作,在借物以寓性情。凡身世之感,君国之忧,隐然蕴于其内,斯托寄遥深,非沾沾焉咏一物矣。--论词随笔(清)沈祥龍

咏物诗无寄托,便是儿童猜谜。--随园诗话(清)袁枚

词原于诗,即小小咏物,亦贵得风人比兴之旨。唐、五代、北宋人词,不甚咏物,南渡诸公有之,皆有寄托。--芬陀利室词话(清)蔣敦復

昔人词,咏古咏物,隐然只是咏怀,盖其中有我在也。--词概(清)劉熙載

古之咏物者,固以情也,非情则谜而不诗,疑沓疑赘。--《唐诗评选》(明末清初)王夫之


二、刻画要不粘不脱

咏物虽小题,然极难作,贵有不著粘不脱之妙,此体南宋诸老尤擅长。--莲子居词话(清)吳衡照

咏物诗难在不脱不粘,自然奇雅。--随园诗话(清)袁枚

东坡《水龙吟》起云:“似花还似非花。”此句可作全词评语,盖不离不即也。--词概(清)劉熙載

————
说起来很简单,写诗要用情嘛,用笔要灵动嘛。张口就来,这些谁不知道呢?
但是知道归知道,一写就不会了。

我花那么多时间,读了那么多索然无味的咏梅词,作者不乏名家。他们不知道咏物要有寄托,用笔要不脱不粘吗?
当然比我们知道得更清楚。
————

下面读读古人作品

说那么多,最终要回到作品本身。前面提到的那些名作,今天就不读了(过于有名,默认大家都已经读过了)。
还有诸如“疏影横斜水清浅”、“撒盐空中差可拟”之类耳熟能详的,也不提了。

今天读两首咏物诗。(诗是词的能量来源)
从汉唐的诗里,汲取元气吧。我们落入凡尘已经太久了。

杨白花
唐 · 柳宗元


杨白花,风吹渡江水。
坐令宫树无颜色,摇荡春光千万里。
茫茫晓日下长秋,哀歌未断城鸦起。

这首诗有个故事。

南朝北魏的胡太后,看上了一个武将杨华,杨华害怕招来祸事,逃走投奔了梁。胡太后非常伤心,写了一首《杨白华歌辞》,令宫人连臂踏歌,甚凄婉。

杨华,武都仇池人也。父大眼,为魏名将。华少有勇力,容貌雄伟,魏胡太后逼通之,华惧及祸,乃率其部曲来降。胡太后追思之不能已,为作《杨白华歌辞》,使宫人昼夜连臂蹋足歌之,辞甚悽惋焉。
--《梁书》

胡太后写的是这样的:

杨白华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
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
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
秋去春还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

这首我也很喜欢。

古人对柳宗元《杨白花》的评价:

《彦周诗话》:
言婉而情深,古今绝唱也。
《唐诗品汇》:
刘云:语调适与事情俱美,其馀音杳杳,可以泣鬼神者,惜不令连臂者歌之。
《唐诗评注》:
顾华玉称此诗更不浅露,反极悲哀,其能尔者,当由即景含情。
《唐诗别裁》:
长秋宫,太后所居。通篇不露正旨,而以“长秋”二字逗出,用笔用意在微显之间。
《网师园唐诗笺》:
妙在不即不离间。
《唐诗笺要》:
言既情深,未尝说尽、而姿致横流,真觉幽好在象外


————


唐 · 李商隐

初来小苑中,稍与琐闱通。
远恐芳尘断,轻忧艳雪融。
只知防皓露,不觉逆尖风。
回首双飞燕,乘时入绮栊。

这是在写蝴蝶吗?非也非也。

《李商隐诗歌集解》:
程:言为人排挤也。
冯:自慨之作。起二句喻初为秘省,得与诸曹接近。下言不意被斥,让他人乘时升进也。
刘:(次联)谓既恐远隔芳尘,不得长留,又忧粉销雪融,失轻艳之姿容。腹联谓虽已防皓露之侵,却未料及逆尖风之阻,喻变生意外,横遭排抑。末则言他人得乘时而入宫掖。

你看他在写莺莺燕燕花花蝶蝶吗?
你可看见他笔下的血泪。

看到这里,再回头想想前面刘熙载那句:“昔人词,咏古咏物,隐然只是咏怀,盖其中有我在也。”


————

结语

我一向觉得,要有情,才写诗。若无情,不如不写。
咏物更要如此。

看他在写物,读来却处处在说自己。诗人若不以己心度万物,怎做得万物之喉舌。
眼中看去,万物都是“我”之性情。

诗人“感时”,便觉“花溅泪”,诗人“恨别”,便觉“鸟惊心”。
不然只是五色迷眼,五音迷耳罢了。万物嘈杂,有何意味。

(至于咏物能不能犯题啊这种细节,真心没有讨论的必要。去写灯谜吧,那个真不能犯题。)

共勉。

-完-


发表于 2024-1-4 19:06:4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哇~洋洋洒洒,得慢慢品之习之,定受益匪浅,首版辛苦啦~敬茶问好!

点评

谢词友阅读支持~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24-1-15 12:03
发表于 2024-1-4 19:07: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栖园诗影 于 2024-1-4 20:12 编辑

近来网络不畅,手机版阅读回复困难,很卡。
手机回帖重复了,只好上网来删除更改哦
发表于 2024-1-4 22:57:28 | 显示全部楼层
提赏~
发表于 2024-1-5 09:01:30 | 显示全部楼层
赏读、学习!

点评

谢词友阅读支持 ~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24-1-15 12:03
 楼主| 发表于 2024-1-15 12:03:24 | 显示全部楼层
栖园诗影 发表于 2024-1-4 19:06
哇~洋洋洒洒,得慢慢品之习之,定受益匪浅,首版辛苦啦~敬茶问好!

谢词友阅读支持~
 楼主| 发表于 2024-1-15 12:03:42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词友阅读支持 ~
发表于 2024-1-19 11:16: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提赏慢品!
发表于 2025-5-23 08:00:03 | 显示全部楼层
此文读来受益匪浅。谢谢啦!

一般来说,一首词,无论如何,要有个“我”在。一是作品中的主人公,一是作者,一是读者(审美者)。
发表于 2025-5-23 16:20:30 | 显示全部楼层
学习了  问好
发表于 2025-5-26 16:36:57 | 显示全部楼层
哀粲 发表于 2024-1-4 15:39
时空操纵者:周邦彦 (2024-1-4)
哀粲

拜读,欣赏,问好!共鸣如下:

1.“咏物只是一个切入点,最终要表达的东西并不是物。以“物”切入,在“物”以外做文章。”

2.“作品的解读是开放性的,不以某一家的观点为准,也不以作者本人的想法为准。”

3.“所谓创新者们,不过是把白话语法和一些现代词汇塞进诗词而已。过于皮毛和表象,技术含量极低。远远配不上称为“创新”。

4.“逻辑关系理顺的前提下,再去考虑非线性叙事,以及虚实、呼应、映衬、顺逆。”
发表于 2025-5-26 17:05:50 | 显示全部楼层
哀粲 发表于 2024-1-4 15:39
咏物词的终极境界:不咏物 (2023-12-15)
哀粲

拜读,欣赏,问好!

欣赏共鸣如下:

“所谓词心,就是共情。与物共情,与人共情。”

没有“那种刻骨伤心的体验”,也不会有那样情怀和诗篇,否则常常都是“无病呻吟”;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手机版|小黑屋|中华诗词论坛

GMT+8, 2026-4-23 11:36

备案号:辽ICP备2022011476号  辽公网安备21130202000468号

Powered by Discuz! X3.4 Licensed

© 2001-2023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